看黃厝海岸的侵蝕與崩塌

根據金門烈嶼海岸地質調查，烈嶼的基盤主要由中生代花崗岩、花崗片麻岩及相關火成、變質岩所構成，基盤之上又覆蓋金門層、紅土層及較晚期沉積物。不同岩層經歷長時間風化、侵蝕與海水作用後，形成今日烈嶼非常多樣的海岸地貌。而黃厝至埔頭這一段，更是烈嶼相當特殊的海岸地質區。

一、這不是單純的「紅土海岸」

埔頭至黃厝海岸最具代表性的地質景觀，就是烈嶼人熟悉的「貓公石」。

研究指出，這一帶上方覆蓋紅土層，下方則有火成岩風化形成的高嶺土質風化層。長時間的風化與淋溶作用，使上覆紅土中的鐵向下移動，進入下方高嶺土化的風化層，再逐漸沉澱、富集，形成網狀的鐵質構造，也就是所謂的鐵網紋（plinthite）。

當這些物質進一步受到海水沖刷，高嶺土等較鬆軟物質逐漸被移除，剩下較堅硬的鐵質網紋並硬化，形成岩質鐵網紋（petroplinthite），也就是我們在埔頭、黃厝海岸常看到的蜂窩狀「貓公石」。

因此，這一段海岸不是均質的岩層，而是一個：

紅土層—高嶺土化風化層—鐵質網紋／貓公石—風化基盤

相互交錯的複雜地質系統。

而這種「軟硬相間」的地質結構，正是理解照片中海崖侵蝕與崩塌的重要關鍵。

二、烈嶼海岸的形態，本來就受到岩性強烈控制

烈嶼海岸有一個很明顯的地貌規律：

堅硬岩石容易形成海岬，較軟弱地層容易形成海灣。

花崗岩、花崗片麻岩、混合岩等抗侵蝕能力較強，因此往往突出形成岬角；金門層、紅土礫石層及較鬆軟沉積物抗侵蝕能力較低，長期受到侵蝕後，較容易形成海灣與沙岸。

但是黃厝—埔頭海岸卻是一個很有意思的例外。

這裡雖然有紅土及高度風化的岩層，本來應該比較容易受到侵蝕，但因為局部發育非常堅硬的鐵質膠結層與貓公石，使部分地層的抗侵蝕能力大幅增加，因此仍能形成較突出的海岸地形。

問題就在於：

同一面海崖裡，不同位置的抗侵蝕能力差異非常大。

這也使這段海岸容易產生明顯的「差異侵蝕」。

三、照片中最重要的現象，是崖腳的差異侵蝕

仔細看這張空拍照片，可以發現上方是一整層厚厚的紅褐色土層，而靠近沙灘的崖腳，卻呈現灰白、黃褐、紅褐等不同顏色與不同硬度的風化層。

更重要的是，崖腳已經形成相當明顯的水平凹蝕帶。

這代表海浪並不是平均地削掉整面海崖。

海浪會優先侵蝕其中比較鬆軟、膠結較差的高嶺土化風化物及其他軟弱層；相對堅硬的鐵質膠結部分則較能抵抗侵蝕。

久而久之，就形成：

軟的先被掏掉，硬的暫時留下。

因此，海崖底部逐漸向內凹，而上面的紅土層仍然突出在外。

這就是照片中非常明顯的「下凹、上懸」現象。

四、海浪真正做的事情，是不斷「挖牆腳」

對這類海崖而言，最危險的不一定是海浪直接拍打整面紅土崖，而是海浪長時間集中作用在崖腳。

每一次漲潮、風浪或暴潮，都可能帶走一些較鬆軟的風化物。

一次看起來或許沒有多大變化，但經過數年甚至數十年的反覆作用，崖腳便會逐漸向內退縮。

可以把整個過程想像成一面牆：

牆本身可能還站得住，但牆腳一直被挖掉。

當下面被掏空到一定程度，上方數公尺厚的紅土及風化層便形成懸空狀態。

這些紅土與風化物畢竟不是完整的花崗岩岩盤，抗拉與抗剪能力有限。一旦懸空範圍超過本身能夠支撐的程度，就可能沿著裂隙突然發生塊狀崩落。

照片中沙灘上散落的紅褐色大型土塊，就是這種崩塌過程可能留下的結果。

五、豪雨則是從上面破壞海崖的穩定

如果說海浪是從下面「挖牆腳」，那麼豪雨就是從上面削弱整座海崖。

照片上方就是植被、道路及農地。

降雨之後，一部分雨水形成地表逕流，另一部分則會向下滲入紅土及風化層。

問題在於，這裡的地層並不均一。

紅土、高嶺土化風化層、鐵質膠結層以及不同程度風化的基盤，其透水能力並不相同。

雨水向下滲透之後，遇到較不透水的層面，就可能沿著地層交界橫向移動，形成局部滲流水。

因此在照片中的海崖剖面，除了海浪侵蝕之外，還應該注意是否存在層間滲水或地下水出露。

當土體大量吸水之後：

重量增加、孔隙水壓升高、顆粒間有效摩擦力降低，土體的抗剪強度也隨之下降。

原本在乾燥狀態下還能維持近乎垂直的紅土崖，在連續豪雨之後，可能迅速變得不穩定。

六、所以這裡形成的是「上下夾擊」

埔頭—黃厝這種海岸的崩塌，很難只歸因於一個原因。

從下面來看：

海浪 → 淘刷較軟弱的高嶺土化及風化層 → 崖腳後退。

從上面來看：

降雨 → 入滲紅土及風化層 → 土體增重、抗剪強度降低。

再加上地層本身軟硬不均及重力作用，最後就形成：

地層差異侵蝕＋海浪掏蝕崖腳＋雨水入滲＋可能的層間滲流＋重力作用＝海崖崩塌。

所以我們看到的「崩塌」，其實只是這一連串地質與海岸作用最後呈現出來的結果。

七、貓公石很硬，為什麼海岸仍然會侵蝕？

這也是埔頭—黃厝海岸最值得注意的地方。

貓公石本身因為鐵質高度富集與膠結，確實比周圍的高嶺土化風化物堅硬得多，抗侵蝕能力也比較強。

但問題在於：

貓公石並不是一道連續、完整而均質的岩盤。

它是在風化層中形成的鐵質網紋與膠結體，分布、厚度及硬化程度都有差異。

因此海浪仍然可以從周圍比較鬆軟的物質開始侵蝕。

當貓公石周圍的高嶺土、風化物被逐漸淘走，原本埋在地層中的鐵質硬塊就會突出、裸露，甚至最後因為底部失去支撐而崩落。

換句話說，今天我們在潮間帶看到那些奇特的蜂窩狀貓公石，本身其實就是長期風化、淋溶、鐵質富集與海水差異侵蝕共同塑造出來的地質景觀。

八、照片中茂密的植物，並不能阻止海崖後退

從空拍照片看，上方植被其實非常茂密。

植物根系的確可以固定表土、降低雨滴沖蝕，也能在一定程度上增加淺層土壤穩定性。

但是植物解決不了一個最根本的問題：

崖腳正在被海浪掏空。

當數公尺高的土體底部失去支撐，即使上面長著灌木甚至大型喬木，整塊土體仍然可能一起崩落。

因此，不能因為海崖上「有樹、有草」，就認為海岸是穩定的。

真正要觀察的是崖腳有沒有持續後退。

九、這是一個不斷循環的海崖後退過程

埔頭—黃厝海岸的侵蝕，大致可以形成這樣的循環：

海浪沖刷崖腳 → 較軟弱的高嶺土化風化物優先被移除 → 形成凹蝕與懸空崖壁 → 雨水滲入紅土及風化層 → 土體重量增加、抗剪強度下降 → 上方紅土及風化層崩落 → 崩落物暫時堆積於崖腳 → 海浪再將鬆散崩落物搬走 → 新的崖腳重新暴露 → 下一輪侵蝕重新開始

每完成一次循環，海崖就可能向陸地方向後退一些。

經過數十年的累積，原本不起眼的局部崩塌，就可能演變成明顯的海岸線後退。

十、因此真正需要關注的，不只是「要不要做護岸」

從地質角度來看，埔頭至黃厝海岸本來就是一個持續演化中的自然海岸。

侵蝕、風化、崩塌與海浪搬運，本身也是塑造貓公石及今日海岸地貌的一部分。

因此，看到海崖崩塌，並不能立刻得出「一定要築堤、拋消波塊」的結論。

如果直接用混凝土、塊石或消波設施固定海岸，雖然可能暫時保護某一段崖腳，卻也可能改變原有的波浪反射、沿岸漂沙與侵蝕位置，將問題轉移到鄰近海岸；同時也可能遮蔽甚至破壞埔頭—黃厝非常具有代表性的地質剖面與貓公石地景。

真正應該先回答的是：

這段海崖目前的後退速度究竟有多快？

近年是否明顯加速？

侵蝕是自然地貌演育，還是受到附近海岸工程、排水、漂沙改變等人為因素影響？

崖頂道路、農地及設施距離崖緣還有多少安全距離？

這些問題如果沒有先調查清楚，就很難判斷究竟需不需要工程，以及什麼樣的工程才真正適合。

結語：這不只是一處崩塌，更是一部正在進行的地質史

埔頭至黃厝海岸的特殊之處，就在於我們可以在短短的一段海岸中，同時看到紅土化、花崗岩及火成岩風化、高嶺土化、鐵質淋溶與富集、貓公石形成、海浪差異侵蝕，以及現代海崖崩塌與後退等不同階段的地質作用。

照片中的崩塌，因此不能只看成「土被海浪沖掉了」。

它真正呈現的是：

上方紅土中的鐵經長時間淋溶向下移動，在高嶺土化風化層中富集形成鐵網紋；海水再不斷移除周圍較軟弱的物質，使堅硬的岩質鐵網紋逐漸裸露，形成今日著名的貓公石地景。另一方面，海浪持續掏蝕較軟弱的崖腳，豪雨又由上方滲入紅土與風化層，使海崖在失去支撐後發生崩塌。崩落物再被海浪帶走，新的崖面重新暴露，於是海岸就在一次又一次的侵蝕與崩塌中逐漸向陸地後退。

因此，面對埔頭至黃厝這樣具有特殊地質價值的海岸，我們真正需要做的，或許不是急著問：

「要用什麼工程把它固定住？」

而應該先問：

「這片海岸為什麼會變成今天的模樣？現在又正在發生什麼改變？」

因為對埔頭—黃厝而言，侵蝕本身也是塑造地景的一部分；真正需要防範的，是人為作用讓原本緩慢的自然演變突然加速。